WeWork危机给2019年的资本市场敲响了警钟，在明势资本创始合伙人黄明明看来，不能用科技降本增效、提高单位经济效率（unit economic efficiency）规律、想靠简单补贴和模式创新讲故事的时代已经结束。投资人要有穿越经济周期的经验，用“常识”去做判断，而to B是未来5~10年最大的机会。就算是寒冬时期，市场上仍然不缺钱，缺的是无法用钱催生出来的优秀企业家，这也更加考验投资人的洞见。 近日，明势资本创始合伙人黄明明接受了AI财经社的采访，畅谈明势2019年的总结与思索，捕捉未来新经济的脉络。 以下为采访对话原文： Q：AI财经社 A：明势资本创始合伙人黄明明 采访整理：唐煜 编辑：赵艳秋

拿钱催出来的东西很快会显出原形

Q：怎么看WeWork IPO失败，纳斯达克前CEO说，这是独角兽泡沫终结的标志。 A：我不想评论WeWork，我只能说有些公司的模式我看不大懂。现在非常多所谓的独角兽，它从用户身上挣一块钱，花的钱远远超过这一块钱，不说净利润，连毛利润都是负的，这样的公司长远看怎么可能挣钱？ 今年一个大趋势是，很多投资人都在谈单位经济效益（unit economics），随着过去一两年全球经济开始进入下行期，不管是一级还是二级市场投资人，大家会越来越多关注商业的基本面，看这家公司长远到底能不能赚钱，而不只是秀一下销售和用户增长数据。 之前投资人最爱看的就是数字增长的故事，但是有些所谓的独角兽公司的单位经济效益，根本没法支撑它变成一家盈利公司。WeWork可能是首当其冲，但我认为后面还会有一批公司面临这样的问题。 Q：什么样的公司是你看得懂并相信的？ A：我觉得未来各行各业最优秀的公司本质上一定是一家科技公司，用技术解决所在领域里面的特定问题。比如沃尔玛其实是披着物流零售外衣的科技公司，1987年它是全球最大的非官方利用卫星进行数据交换的公司，30年前就在各种物流、仓储进行巨大的投入，这跟今天阿里在新零售讲的，前后台的数据打通其实是一个意思。 真正看零售方向的投资人，实际上看的并不是纯粹的短期用户，而是公司背后的供应链，只有在供应链大量投入，整体的效率有提升，才能提供给用户更便宜的产品或者是更好的服务，这个是我们看得懂和相信的故事。 Q：以明势资本的投资为例？ A：我们投的一定是像小牛电动这样由技术驱动的企业。上一代的电动车设计很丑陋，用的是很沉的铅酸电池，充电不方便。小牛是第一家用锂电池的两轮电动车企业，女性也可以很轻松地把电池拎回家。 他们还在里面加了芯片，解决了偷盗的痛点。这也是为什么现在小牛成立4年以来销售增长迅速，而且单位毛利率和销售额持续增长（小牛2019年Q3的销售量增长了 24%，收入增长了 33%，毛利率也提高了22.2%，净利润率为10.1%）。小牛电动的持续增长依靠的 Q：你看好造车新势力吗？为什么今年这些企业普遍都遭遇了生死劫？ A：我们不太喜欢分什么新势力和旧势力，评估公司的时候不是光讲一个电动车的很炫酷的故事，要看做的产品是不是真的能满足用户需求。你要用常识来做判断，有时候问下司机，这样一款电动车你会不会买？就会得到非常朴素的反馈。 有人会说加点钱我就能买特斯拉了，为什么要买一辆刚出来还没有得到验证的车；稍微便宜点20万元左右的车，有人会说我可以买入门级的BBA(奔驰、宝马和奥迪的缩写），为什么要买一辆续航300公里，到处找地方充电的车？现在电池的能量密度和单位成本还没达到/Wh（100美元/度）这个tipping point。 还有一个核心问题是，北京上海90%的用户没有固定车位，意味着根本没有可能去安装一个固定的充电桩，还得靠公共超级充电站解决问题。所以最后不仅要看你的车能不能超越现有产品，还要看产品能不能和市场完美匹配。所以融资遇到问题，本质上是销售的问题，销售遇到问题，本质上是因为公司产品定位出现问题。 当然，我肯定是看好智能电动车，未来加上自动驾驶，对出行的改变是全球在5G手机后最大的一个机会。而且我相信，未来一定是来自非传统行业的人在这个领域胜出。 Q：今年很多自动驾驶企业落地了Robo-taxi（自动驾驶出租车），但是看起来不够接地气，离商业化很远。 A：自动驾驶上我们的选择跟很多主流VC不一样，没有选那些从美国回来算法超级厉害的团队，也没有投一家上来就说要做L4、L5的公司。所有科技在商业化上的进展都是渐进式，别说L4了，我认为L3真正能推出都是3年以后。因为现在全球80%~90%的车厂用的都是博世的转向系统，而博世支持L3的系统真正推出大概在3年后。 现在很多自动驾驶公司都可以做一个很漂亮的demo，但那些demo背后背的都是一两百万元的机器，用户也承担不起，从demo到真正符合车规要求的量产产品，这中间有一个巨大的鸿沟，每一步的难度都是巨大的，中间可能会死掉一大批公司。我看到很多转型快的企业，他们采取了自救的方法，比如说切入到高速无人重卡，港口码头这些低速封闭、对付费不那么敏感的场景里。 Q：其实不仅创业公司，很多资本机构今年也遇到了寒冬，募资很困难。 A：过去几年市场上热钱太多，诞生的投资机构也太多，这里面产生一定的淘汰，说句实话是正常的。有很多投资连商业最基本面都不看，unit economy 模型都不分析，上来就胡乱给钱，不仅把整个市场的估值体系搅得比较混乱，也把创业者的心态弄得很浮躁，所以资本寒冬不见得是一件坏事。 就算是在所谓的资本寒冬，市场上仍然不缺钱，最稀缺的资源是像李想这样的企业家，今明年很多拿钱催出来的东西都会现原形。去年底我们募资只用了两个月时间，而且给自己设了一个上限，所以最后拒绝了好多LP投钱给我们。我们每天做的事情都是在打磨我们自己的判断力和这样的能力，只要有这样的能力，你永远不愁没有钱。 Q：寒冬是应该趁别人恐惧的时候更大胆地去投资，还是应该减少出手次数、稳健为主？ A：越是在寒冬期，越是孕育未来种子最好的时候。我亲身见证过1999年的互联网泡沫，开车在硅谷101公路上，到处都是办公室在变卖家具，一些很火的公司突然就倒闭了，再到2008年的金融危机，但你也会看到很多优秀的公司恰恰都是在寒冬的时候开始成长。 今年明势不光没有停，而且变得比以前更忙了，周末还得来加班。我们每一期基金都是十几年的周期，好的美元基金LP是有足够耐心的，他知道好的公司成长是有客观规律的，用钱快速催生出来的东西，反而会容易出现问题。

To B是未来5-10年最大的机会

Q：今年你看到资本市场哪些新趋势？ A：无论是以前投消费互联网还是模式创新的明星投资人，今年都开始把重点转向to B了，我们投的项目过去两个月被一线美元B/C轮基金接盘了五个。 C端的东西不是说完全没有机会，只是消费端好摘的果子已经摘完了，后面就开始要练内功了，有些企业没有核心技术，在供应链端也没有持续投入，想靠简单的补贴和模式创新讲高速成长的故事，第一你自己也走不下去，第二，资本市场也不一定再认可这样的模式。 Q：四五年前行业就一直在喊互联网下半场是to B的市场，但感觉to B在中国市场没有那么乐观。包括上一代用友公司，这么多年下来市值也就是百亿美元。 A：美国有过千亿美元的to B公司，百亿美元到千亿美元的也至少有二三十家，但中国原来就只有用友，我前两天还给雷军发微信说，现在中国有了第二家市值百亿美元的公司——WPS。 美国的to B公司，从成立到上市的时间都要比to C公司要长4~5年的时间，因为从产品研发到向用户销售本身就是一个线性增长的过程，不可能像to C公司那样，打到一个所谓的痛点就爆发式地增长。我们在消费互联网领域已经跟美国并驾齐驱甚至超越了美国，但是传统行业IT信息化、企业软件和云端应用的水平，和先进国家至少还有10~30年的差距。 我觉得中国IT基础设施落后另外一个层面也给我们带来了发展的后发优势。我们通过持续访谈发现，中国大企业里的CTO因为没有历史包袱，更愿意采纳新的技术架构，对于cloud native这样的工具反而接受速度会更快，我们落后得太远了，对这一波cloud native的新机会追赶速度会比其他国家更快。 Q：但是像SaaS这类公司下半场的故事听得太久了，都讲了四五年时间。 A：我觉得是因为之前在中国生意太好做了，都是高歌猛进，现在越来越需要提升公司效率、经营的水平，像王兴、张一鸣这样的新一代企业家，我跟他们是很好的朋友，看到他们都在通过团队自荐或者外部采购，积极采用各种先进的IT系统，理想汽车内部也有一个50多人的IT团队。能用系统解决的，绝不靠人。 当这些优秀企业家开始有这样的意识，会快速影响周围的人。不可能未来10年中国最优秀的企业家还是拍脑袋决定，这已经不能靠个人的高瞻远瞩了。采购好的IT系统已经不是一个好和坏的问题，是生和死的问题。 Q：明势选择了6大市场，每一个都至少是万亿元或者十万亿元的规模，但是似乎看起来长大会比较困难。 A：一点都不困难，我们投资的神策数据，每年的销售额都是200%-300%地增长，还有一家做费控的企业易快报，老虎基金刚刚close，红杉马上跟了2000万美元的C+轮。 明势也投制造业，大家都觉得工业机器人很贵，企业不愿意采购，但是我们投资的机器人今年销售额都涨了2~3倍。不久前跟中国最大的纺织品上市公司申洲国际交流，很吃惊地发现，他们在试用的5家科技产品都是明势投的，今年2月投的傲鲨是其中一家。 现在汽车工业化程度已经很高了，但是到最后的总装环节，还是需要50多岁的老师傅，这对他们腰肌的损伤非常大。所以现在像通用和宝马这样的产品线上，已经开始配备像我们的被投企业傲鲨科技提供的助力机械臂。任何能够提升效率的产品，企业家的采购意愿都是非常强的。 Q：最近这两年大部分大数据公司活得不好，拿了一些标杆型案例之后就扩展不开。 A：不要宽泛地用大数据的概念来理解，它们其实就是帮助公司做用户行为分析的，最早的数字化试验品肯定是互联网公司，天天被我们投资人问花了多少钱在营销上，用户转化率多少，加上资本市场的要求，上市各种财报、季报都是数据驱动的运营行为，但到了现在，数据驱动开始切入很多传统行业，辅助企业做很多的商业决策，这是一个大的趋势，所以神策数据明年还是保证100%的增长，收入会接近5亿元左右。 Q：还有哪些是新的机会？ A：明势80%的项目投的是to B领域，今年我们的重点是物流和供应链。现在我们在美团上面点餐，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骑手距离你还有多远，但是我们跟物流行业访谈下来，要知道货物现在在哪、几点能到，还是通过给物流代理打电话或是传真邮件的方式。 第三方物流是个1.6万亿元的市场，里面最大的玩家叫做中外运，但它的市场份额只有1.6%，说明这是一个高度分散的市场。在一些偏远地区，可能就是夫妻有辆卡车，招点亲戚开了个小公司，这种运营方式是非常粗犷的。这个行业远远还没有实现透明可视化的数字化运营，里面的机会是巨大的。 Q：明年会是什么样的趋势？ A：To B一定是未来5-10年最大的机会。说实话，现在名校毕业在投行干两年的人都可以做一个to C的投资人，但是投资to B一定要对产业链的上中游都有极为深入的了解，才能知道需求和痛点在哪里，这是需要年份的积累。未来最优秀的企业家和投资人也一定要懂产业懂技术，有自己的洞见才能做得好。